都市改革與永續發展
(修改前全文刊載於 人籟雜誌 2008年 10月號)
全球化與全球暖化
當前我們的都市正處於兩大巨變的交錯影響之中:「全球化」,以及「全球暖化」。這兩個變數深深地影響著我們每個人的生活。「全球化」關係著都市如何在廣闊而複雜的經濟體系結構中,站穩並且站得更好;而「全球暖化」則關係著我們如何從長期對環境的傷害累積中,反省、減緩,並且修補對環境的破壞。前者是經濟的,後者則是生態的。這樣的考量也使得環境規劃的價值觀,同時處於兩種截然不同的矛盾與挑戰。
毫無疑問,1992年巴西里約熱內盧「地球高峰會」中所提出的「21世紀議程」(Agenda 21),確實為當前強調永續發展的主流趨勢,掀起了壯闊的序幕。隨後1996年在土耳其召開的「城市高峰會議」(City Summit),更提出了「健康、安全、平等、永續」四大目標做為城市發展的指標概念,而「全球思考、在地行動」(Think globally, Act locally)所強調的行動主體性,更重申了地區發展與民眾參與的重要性。
然而,在全球化經濟發展領域的論述中,「競爭力」已經取得其不可挑戰的神聖地位,即便是環境保護與生態保育,似乎也只能在其有助於都市競爭力時,才能獲得其在政策中的立足角色。經濟發展需求、就業力需求,以及個人生計需求的相互連動循環,雖然促進了都市成長的變動,而既有的都市結構也在這個過程中被迫加以改變以因應:但增加公共設施、解決住宅需求、改善都市面貌等等,也確實成為在都市成長中必須加以重視的課題。
此外,我們終究還是得面對群聚生活需求與自然環境之間的緊張關係,這樣的緊張關係不會等到下一代才發生,當前的局勢已經逼使我們不得不面對了。暖化造成的融冰現象,影響了全球氣候的變異,季節溫度的異常、降雨類型和降雨量的詭譎、洪水氾濫的情形加劇、海平面上升,以及各種異端的氣象事件和生態異變等問題,不斷在新聞鏡頭中、甚至在我們的身邊週遭持續發生。
因此,不管是「民眾參與」,或是「節能減碳抗暖化」,當這些早已為多數人所熟知的詞語普遍在政策文宣中氾濫時,我們該當給自己的提醒和反省,又會是什麼?除了「節能減碳」之外,到底是否有什麼樣的根本性問題是我們遲遲沒有去面對和解決的呢?
都市改革的思維
都市的成因是經濟的,而要求永續發展的意識則是生態的。大多數處於當前時代的規劃者都在「經濟與環境雙贏」的口號中進行工作,卻忽略了經濟與環境所存在的根本矛盾問題該如何解決,以致於其所採取的實踐策略,向來是先滿足其中一項(而這又往往如眾人所知的是以經濟發展為先),再用此成果的「盈餘」來補償另外一個目標。
都市,雖然是在營建系統中完成其硬體面貌,卻是在人文的日常生活中,為其注入靈魂。即便都市已在歷史中自證其作為文明發展的重要場址,但是都市空間不能被視為只是現代發展與人口聚居的集合體。都市,同時更滿載了人們的喜怒哀樂。人們在其中生活,也在其中發展著自己的生命故事,追求自己的安身立命與幸福快樂。因此,都市空間的規劃,關係的不只是都市計畫事業的財務計算平衡,或是都市土地使用的住宅區、商業區、工業區、公園綠地等究竟該怎麼劃設的問題;更重要的是,空間規劃關係著一個「什麼人可以在其中過著什麼樣生活」的未來。
台灣都市發展的危機,在一次又一次的災害之後,其實早已為眾人所知。而在經濟導向的發展思維下,真正造成危害的不僅是實質建設上對環境生態帶來的破壞,或因資源利用的不均造成城鄉發展失衡與社會生活中的貧富問題。危害更加深切的是,政府在政策規劃時的自我受限以及政策執行時的蠻橫手法。「依法行政」從「保障人民對於政策有最低的品質要求」,演變成官員推展政策的保護傘,而民眾只能被迫對其所提出的選項作抉擇。
在這個樣的政策思考與執行過程中,經濟發展與政績效果成了至高無上的標的,土地使用效率更是唯一的考量。於是,為了節省因為都市擴張帶來的通勤時間,快速道路在我們的天空與河岸不斷的蓋起;為了不斷推展蔓延城市土地價值的效益,綠地、山坡地與農業用地不斷為土地開發的需求所逼退棄守。
「只要保住其他的,這個破例是沒關係的」,這樣的想法在每次都市開發進行時,都偷偷地在其中發酵作用著。當越來越多人想往郊區、農村尋求一個更悠適的生活時,不僅帶來郊區開發、人為設施蔓延,以及農地破壞的問題,也反映了都市生活的真實面貌與潛藏危機。都市作為經濟交換的集散地,究竟是否還該由那隻隱藏的經濟大手所撐托與把持?
永續生態與都市改革
生態保育的概念強調資源需求的極小化以及資源利用的充分化。資源的有效化指的是同一資源可以以什麼方式獲得其最大的產出,抉擇的標準只在於產出成果的比較。資源利用的充分化,則關係著如何使每一種現存或潛在的資源可以被充分利用,例如室內引進採光減少打開電燈的時間、雨水回收作為沖廁或灌溉減少對自來水的使用、廚餘堆肥減少垃圾處理的成本同時增加土地的自然養分等等。這些資源的使用概念不是二選一的抉擇衝突,而是周全性地考量各種可能的方式,避免可利用資源的無意義浪費,同時更透過人類行為與生活空間設施的調整,重新安排解決需求的方法。
因此,關於可持續資源的課題,不只是對石化能源供電尋找具替代性、相對能源利用耗損量較少的模式;其真正的關鍵性思考,在於如何使一開始對於能源的仰賴即減到對少,必須使用能源的部分再優先考慮以可循環性資源來滿足。
永續雖然是生態學的辭語,而其意義指涉具有持續性的正面效益,但這並非表示要求所有的事物都是處在一種僵固性、不可變動的狀態,而是了解自然的特性,有創意、有彈性加以調節利用。相對的,在都市改革的課題上,正因為我們所身處的集體社會是如此多變,因此更重要的是找到一種自我不斷調節、改善的集體機制,用以面對各種可能的突發性問題。
都市改革的意念並不在於否定經濟發展的重要性,而是強調環境保育與人文關懷的重要性必須更優於經濟發展。經濟發展強調的是資源取得的極大化和資源使用的有效化,即便當前對於永續發展的解釋存在一個註解性的轉圜,認為永續係指「當代人對於資源的使用不得損害下一代人對於資源的需求」。然而,下一代人的需求卻也是因著上一代人所留下的情境而變化,因此這樣的思維不僅無法真正指出永續發展的行動方向,也無法促使人們積極地思考如何為後世開創出更為可持續循環的生活方式。
此外,關懷弱勢則是我們能否邁向永續發展的另一關鍵。關懷弱勢並不意味著標舉「弱勢正義至高無上」的旗幟,也不是意味對於弱勢者的協助成為佔有優勢地位者施展同情心的地方。弱勢的存在,代表著解決集體生活問題的未盡之處。通過關懷弱勢、瞭解弱勢,進而協助弱勢、改善弱勢,其實正是在勇敢地面對整個社會結構性的問題,瞭解我們是如何在無意之中參與了這個社會的共犯結構,造就了這些弱勢者的存在。因此,關懷弱勢即是在面對整體社會的不足之處,也是在尋求真正的問題根源。
都市改革,誰的事?
「改革」,需要批判性的眼光,洞察問題的真正所在,並且有魄力地行動。這是一種堅持,卻不是一種強迫。而是期許人們在面臨問題時通過全盤性的思索與詰問,思考其中的所有利弊得失,體悟解決問題的必要性,溝通與討論解決問題的策略和可行性,然後加以行動。「改革」並不是菁英式的行業與任務,而改革的目的與成就,也不是只靠少數人就可以完成的,其過程與結果,需要集體的討論與行動,才能使改革真正發生效果。
儘管對大多數人來說,「改革」常常跟公共政策或社會意識上的轉變緊密相扣,而事實也常以這樣的結果作為行動的目標。然而,這樣的「改革」卻也常常造就了行動上的無力感。尤其當政策改變的層次對大多數人來說,是屬於那些有頭有臉的人才能夠「處理」的事,小老百姓只能「反映」民意,或者等到錯誤的政策制訂了,親身感受到對自己造成的危害後,才意識到自己必須站出來抵抗這些不公不義的必要性。於是,雖然大家也都可以理解改革的重要性,但是對大多數人而言,卻沒有辦法真正感覺到「如果自己這樣做了,真的可以改變些什麼」的可能性。
對公部門人員來說,政策的概念常被刻板化為指標,除了議題的發動者外,承辦人員多半在朦朧未懂之際即被迫在交辦事項中做出成績,於是也只能在揣摩上意的心理下採取一些未仔細思索的行動,因此造成了更多的政策災難。儘管對公部門人員而言,遵從規定、達到規則中的每一項工作程序,就已經代表盡力而圓滿了;但對民眾來說,我們所期待的不只是一位懂得專業知識的官員,更需要一位「體貼」的政治人物。
當公共資源以發展導向的迷思持續執行,加上固守依法行政的政策意念和繁瑣的行政程序,終將使民眾對於政府施政的失望日趨顯著。這樣的無力感,不僅反映在各種關係社會與環境議題的動員日趨困難,也表現在各次選舉投票人數的日漸低落。民眾對於「選票能夠改變什麼」的想法越來越困惑,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行動才能真正改變那些不滿的事情。對民眾來說,政策的指標不僅劃定了一套衡量政績的尺規標準,同時也限縮了對於公共資源潛力與效益的想像空間。
「改革」的目的,不是在塑造衝突,或是試圖從政策的潮流中推導出什麼樣的反對運動口號。「改革」關係的不是衝突的結果,而是強調一種直指人心的反省與行動。期待經由思考與實踐的過程,找到一種大家可以共同努力讓生活更好的方式。然而,這也考驗著我們對於改革的期盼有多大,以及更重要的,對於現實情況的瞭解有多深,與因而願意付出的行動能量有多大?
因此,在面對全球化與全球暖化的雙刃危機中,有兩件事是重要的:1.市民社會與非營利組織的崛起和自我培力,以及2.環境保育與人文關懷意識的實踐與行動,共同促成政治上的改革。重建人民的主體性,因此是各項改革運動的根本目的。主體性的展現不只是對於特定議題的發生,更重要的是民眾之間如何相互溝通生產出共識,並且以此加以行動、實踐。此外,對於非營利組織的倡議行動而言,如何設想出一個在日常生活中可以輕易加以實踐的行動模式,也直接關係著在推動各自議題時的鼓動能力與成效。永續發展需要學習與教育的網絡來支撐,否則再好的理念或規劃,都只是一時的熱情。
尋找感動,並且行動
儘管有時我們會像水煮青蛙似地慢慢忘卻了生活中的感動,但不論這個都市再怎樣發展,總還是該留下空間去承載人們的故事與回憶;而空間規劃這個工作,為的正是使生活在其中的人,都能夠經由努力而安心地追求自己的幸福與快樂。因此,我們需要一種感動,一種喚起我們心中某個角落純真願望的感動,也是一種可以促使我們想作點什麼的感動。
正因為人有一些共性,所以有集體生活的可能性;但每個人又是互有差異的個體,因此也存在著不同的行動可能性。差異雖然確實使得一些集體性的行動需要耗費龐大的溝通成本來取得共識,卻也因為差異而使得不同的創意可能在相互的激發中產生。因此,人們要能共同參與來解決問題,必先要能共同討論;而要人們能共同討論,必須先要能有所感應。都市改革更深層的意義與目標,是要追求一種行動上的認同,這種認同促使我們在一些別人看不到的地方,也都能堅持信念而持續行動,並且做得更好。
「都市改革組織(OURs)」所關心的議題雖然是從空間規劃課題切入,但是空間規劃的課題卻不是獨立存在的。隨著環境與社會議題的發展,空間規劃課題的面向也不僅止於大量人口集中的都市區域。廣義地說,空間課題所關係的正是我們日夜所依以生活的各種環境。都市改革組織除了希望能通過思考、溝通與討論,指出階段性的改革方向與行動策略外,真正更加重要的是希望能藉由行動實踐的過程,召喚人們心中的純真的願景與熱情。都市改革與永續發展一樣,都是一種集體目標;而也只有當行動主體被放回社會的集體大眾身上時,才能獲得真正持續實踐的動力。
中華民國專業者都市改革組織 OURs
The Organization of Urban Re-s
1989年,為了抗議政府縱容財團炒作而使房地產價格狂飆,《無住屋者團結組織》號召了四、五萬人一齊在市區地價最高昂的忠孝東路上過夜。隨後一年內,此運動團體中的成員醞釀了兩個不同性質卻同樣具有都市社會關懷的組織:《專業者都市改革組織》(Organization of Urban Re-s, OURs) 以及《崔媽媽服務中心》。
《專業者都市改革組織》,簡稱OURs,Re-s代表著Re-design、Re-plan、Re-build、Review、Revolution等意涵。OURs是台灣第一個以都市空間改造、政策議題批判為主軸的非政府組織、非營利組織(NGO & NPO),集結了群走出學院,具有社會關懷傾向的建築、地景、都市計畫,以及其他相關的專業者,期望以集體力量推動台灣都市實質環境改善。
都市環境的使用價值是OURs持續關切的重心,在面對都市開發、都市更新、歷史保存等各類都市課題時,OURs以歷史的、生態的、關心社會弱勢群體的視野出發,期以透過政策辯論、團結相關專業者及社會人士,並基於社會正義與公平之理想,本著民主、理性、和平之原則,協助政府及人民改善都市問題,並促進全民公平合理使用都市空間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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