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藏巖田野日記

2002.04.15,午后逐漸掩蓋日頭卻依舊悶膩的天氣。剛吃完飯沒多久就突然接到消息,臨水區的拆除出了狀況。

趕過去時,看見阿蘭在汀洲路二段的 236巷的巷口激動地哭喊著,身上那套日常的紅色休閒服像是隔絕在台北—唉,所謂的台北呀—之外的一叢不住顫抖的火花。

「為什麼要騙我,為什麼要騙我……」。

麗寶—阿蘭和陸老大認養的大女兒—在一旁扶著阿蘭。陸老大在一旁站著,七十多歲的陸老大依舊有著軍人般的特質,剛毅而冷漠,臉上像是露出了早已慣了風霜似的閑靜,只是面對著眼前如此傷心欲絕的印尼來的妻子,有著不知該要如何表達的感懷,所以只好也只能靜默。

「那是有神的呢!伊拜了十多年了阿!」陸老三的本省籍太太這麼說著。「你看,那怪手挖了以後就斷去了,無法渡擱挖阿。」

1982年,阿蘭嫁到台灣給陸老大當妻子,兩人在寶藏巖定了居。而阿蘭帶來的這株芒果樹幼苗也就在這庭院裡落地生根,到現在,不,該說到祂被迫以一種承受著輕視的漠然態度倒下之前,已經長到了兩層半樓高,年年豐碩的果實,蘊含的不只是阿蘭的心血,還有阿蘭對故鄉的聯繫與親情眷戀。

「伊每天攏拜,拜到現在十多冬阿,那是有神的呢!」

當初確定要拆除臨水區時,與工程公司的合約中明文載定著不會動到其他的地上物,包括阿蘭的這株芒果樹,所以陸老大一家才忍痛答應願意接受拆遷的,如今卻成了這樣子……。

社區裡議論紛紛,瓦礫碎屑之中,倒下的不只是一種生活、一種文化、一種過去,還扯下了一種支持著阿蘭,甚至是社區其他居民的生活經驗、生命記憶以及對自我生命肯定的基根。

另一台怪手換上了鑽頭,持續扯下陸老大的家,粗厚的鐵鑽先是擊碎磚牆水泥,露出裡頭一條條的鋼筋,然後再藉著扭曲糾纏的鋼筋,一把拉下,二樓的天花板與屋頂孕育著阿蘭各式各樣植栽的花園陽台,頓時一併消落瓦解,這之上與之下,也一並拉扯著阿蘭生命裡的之前與之後。

如果阿蘭的芒果樹果真有神魂,那麼在祂倒下之前的那一刻,祂會看見什麼呢?

來拍片的那夥人,在拍完之前拆除工作的片段後,也陸續地打包離去了,帶著一捲經過刻意塑造的劇情與角度,一併打包著他們眼中的寶藏巖,在他們旋風似地進駐寶藏巖幾天之後,又旋風似地離去了。

而站在家門巷弄口前看著生活了十幾年的房子被拆除的阿蘭,神情已然崩潰了。

而我們這群被所謂的社會秩序拘束過頭的人們阿,究竟是想要一個什麼樣的社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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